2010-03-02

Pasto Rious [21]

喊開圍觀的民眾,使勁奔跑上樓。在手扶梯上三步併兩步時,八樓傳來一聲巨響。我加快速度衝往四號影廳,此時出現第二次撞擊聲,一切已經太遲了。

柯川從四號影廳大門內被撞飛出來,滑行幾公尺後,重重撞上手扶梯旁的玻璃護欄。我趕緊跑到柯川身旁,他痛苦地抱頭在地上呻吟。我往門內大喊:「別動!Interpol警察!」

在我面前的是個穿無袖棕色背心,黑色牛仔褲的嬌小男生,約莫一百六十公分。黑髮、綁著及肩的馬尾,戴著的口罩遮住一半以上臉孔。他睜大憤怒的翠綠雙眼瞪著我,是綠眼男;瘦弱的程度與我想像的有落差。

「你涉嫌多次傷害一般民眾,我必須請你 ─ 」話甫說一半,綠眼男一腳就踢過來了;看樣子是瞄準我的下巴。我下意識舉起右手肘格擋。

一般來說,經過幾年職業摔角擂台上的訓練,我已能依對手體型,判斷自己該防禦的力道。但綠眼男踢過來這一下,徹底出乎意料,比起以前團體內的墨西哥巨漢還強上許多。抵擋不掉多餘的衝力,我失去重心向後摔倒在地上。他眼神向下,輕瞄我一眼,轉身往逃生門跑去。售票處的工讀生這時已衝上樓,我拜託他將柯川送醫急救,活動舒展麻掉的右手,朝綠眼男離開的方向追去。


「別跑!」綠眼男往樓上逃去,我自從上班以後久未訓練體能,呼吸和肌力調節不順,只能勉強跟上他的速度。八樓,九樓然後十樓的機電室與儲藏室,再上去就到頂樓了。綠眼男毫不猶豫地打開通往頂樓的門,我奮力追上時,上氣不接下氣。沒看到人,我這次學乖,繃起神經,以防突然遭到襲擊。

周圍只聽到底下馬路車輛來回吵雜的聲音,還有復興南路上方同等高度高架的捷運昆陽線,車廂壓過鐵軌的喀隆聲。我在建築物面復興南路的方向發現他。綠眼男爬到右側角落水塔上,背對我面向馬路,車輛映上來的整排光線好像無限向上對天的地燈。「請你下來好好談,我可以幫助你!需要你回答幾個問題,不要衝動!」我深怕他做傻事。

而他,只是回頭看我,眼窩底透著不屑的笑意,往前跳下樓。那不是向下的高度。尚在我來得及反應之前,綠眼男跳躍的拋物線弧度異常的高,一路直到跳落在捷運高架橋上。緊接又是一躍,以幾近不可能的弧度,跳到對街的大樓頂上,消失在黑暗之中。

2010-02-28

Pasto Rious [20]

晚上十一點半,週末夜搭配強片上檔,人潮有昨天兩倍之多。我與柯川在員工休息室,決定影廳分配問題。夢工廠3D動畫片,探討錄音與愛情的國片藝術電影,兩天前蝙蝠俠二部曲的黑暗騎士,以及今晚的兩部新片 ─ 布萊德彼特主演有關生命倒轉返老還童的「班傑明的奇幻旅程」和改編J.K.羅琳小說哈利波特的「鳳凰會的密令」。

新片在國賓微風的兩個最大廳放映,各佔一間。票房火熱的黑暗騎士有兩廳上映,其餘都在小型廳院進行播放。柯川選了「班傑明的奇幻旅程」和夢想的中場”抽煙”選項,我則負責「鳳凰會的密令」與中場講手機聊天,另外四位工讀生對這份差事早已駕輕就熟,我讓他們自行協調。

「記得,自己注意片長時間,我和柯川的電影十二點開始,剩下的人都是十二點二十分,拜託大家了!」不少排隊觀眾轉頭打量發號施令的我。

當哈利波特和一群巫師在消失的密室忙著練魔法的時候,我也講手機講到空虛了。看來這場也沒有綠眼男。再過兩天,我進入Interpol以來最大的案子就要黯然落幕了。隔壁的小朋友不停嘰嘰喳喳纏著他母親問東問西的,比我還聒噪。我無趣地起身離開,想去廁所洗把臉。

搭手扶梯到七樓,和售票處小姐比個手勢代表任務又失敗了,她也像昨天一樣回報我無奈的微笑。也該終止無禮的做法了,否則國賓的風評真會被我敗壞掉。走進男廁,發現內側靠牆排廁所間外,有三、四人站著圍觀,議論紛紛。我略為不安地探頭看。

角落邊上的廁所間裡,兩個鼻青臉腫的人坐倒在坐式馬桶旁。踩扁的煙盒,些許根煙散落在他們腳邊。這不是前陣子開始出沒的不良少年嗎?我向前輕拍其中一人臉頰,試圖喚醒他。「這是怎麼一回事,喂,振作一點!」。穿汗衫的那位左眼一圈瘀青,還留著鼻血。「我…我…跟阿良想說廁所媒人,躲在這裡哈煙,順便聊天討論等下要看的電影。誰知道有個外國人突然踹門進來,一陣亂打,根本躲不掉…」

我心中暗咒一聲。「你們準備要看的電影是什麼?快說、快說啊!」

「班…班傑明…」。我丟下他們倆,全力往影廳方向奔跑。

糟了! 柯川!

2010-02-26

Pasto Rious [19]

禮拜一進行「招待卷」最後大動員的調查還算順利,工讀生們對於能在紀律嚴謹的主管眼前,光明正大地大鬧一場感到興奮。起先我有些擔憂這樣的做法會讓國賓戲院有接不完的客訴電話,不過狀況看來還好。除負責在中場點煙的工讀生當場被鄰座觀眾制止外,其他人沒被抱怨與糾正。大多數同場觀看電影的客人就算遭到附近講手機,或討論劇情打擾,通常耐著性子不發聲,期待無禮人士能快快噤聲,等有人能鼓起勇氣請他安靜。如此駝鳥心態不願惹事生非,反而全場觀眾一起受害。

搜索到禮拜三晚上,第一部本週新片上映。東區電影院全體實行終止午夜場的第三天,微風看電影的人更多了。龍蛇混雜,一些不常在此出現的不良少年也趕著看首映場湊熱鬧;搞不好光靠他們就能引出綠眼男了呢。實則不然,這部重新翻拍的蝙蝠俠二部曲,飾演小丑的希斯萊傑在結束拍攝後,入戲太深導致嚴重憂鬱,半年後離奇死於家中,造成空前的話題,卻吸引不了綠眼男的注意力。第三天,依舊落空。

第五天中午,我似乎到某個極限,就快失去偵查的動力了。由於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吃頓飯,我決定到微風廣場下層的「大戶屋」用餐,給自己打氣。向服務生點竹筴魚套餐時,那個出餿主意傢伙打電話過來。

「嘿,我看到新聞了,」柯川聽起來像剛睡醒。「微風公關楊特誠,在東區戲院一片宣布終止午夜場的聲浪中,仍然堅持表示,為了廣大觀眾的福利,就算虧損風險高,國賓微風的午夜場也會繼續辦下去。」

我說:「之前聽這些業者說,辦午夜場虧損風險高是現在大部分電影院的隱憂,所以這場面話有一半是真的。」

「案子進行的如何?我記得今晚還有兩部新片上檔吧!一定會出現的。」服務生在此時送上牛蒡和味噌湯。

「是這樣就好了,到禮拜天他還沒來,只能收山,回去給帕斯托警官數落了。我只是擔心綠眼男會不會根本沒心情看電影?」

「既然七次犯案全集中在過去兩個月內,表示他熱愛電影。愛看電影的人不可能超過一個月不進電影院的,相信我。嘿,不然這樣吧,我今天只上早班,晚上你留一間影廳讓我監視可以嗎?陪你一起奮戰。早就想知道在電影院抽煙是什麼滋味。」

在我面臨工作事業難關的時候,想到影廳裡合法吸煙,這就是我的好友─蔣柯川。

2010-02-25

Pasto Rious [18]

與電影業者開完會後,他們決定給我一個禮拜的時間執行計畫。國賓戲院的公關屬微風廣場影城分部(也就是綠眼男最常出沒的地點),散會前我們交換名片,名叫楊特誠,四十三歲,入職場後即在國賓行銷部工作至今,算是資深的中堅幹部。他保證會處理好後續賠償及與其他業者交涉事宜,叫我不用擔心,專心在調查上就好。兩天後,他致電到辦事處,表示已通知電影工會,並在尋求同區域其他電影院合作配合調查後,包括總督在內有三家電影院願意共同參與。這麼一來,除國賓微風外,東區全數大型電影院會同時在禮拜天毫無預警地宣告明日起「永久」取消午夜場。我想,光是應付媒體和提前訂位的觀眾就夠他們受了,這也讓我倍感壓力。

很快的,禮拜一夜晚,我到國賓微風七樓與楊公關會合。昨晚宣布停止午夜場的消息鬧的沸沸揚揚,僅剩微風「堅持」經營午夜場的版面份量也不小,導致現在售票處排隊水洩不通,擠進人群得花上相當大的力氣。「現在夜間出來活動的年輕人全集中到這裡來了,可沒多的位子給你招待卷了。」楊公關苦笑著。他引領我到工作人員休息室,「基本上,這裡的工讀生和員工這段期間都由你指揮,你可以自由進出影廳。啊,凌晨影廳裡還如此多人的盛況好久沒見到了呢…不知道等景氣復甦後有沒有機會!總之,一切就拜託了!」

國賓微風位於同名百貨公司的七至九樓。七樓為售票處,入場口及販賣部,八和九樓則是放映廳。午夜場有六間影廳進行放映。我再加上五名換上便服的工讀生,一人留守一間影廳,在每部電影播放一半的時候,做出「粗魯無禮」的舉動。像是大聲講手機,討論劇情,甚至誇張一點的,抽煙、喧嘩…這樣的行為很冒險,有極大可能影響國賓的風評,但經過與楊公關討論,我們決定放手一搏,試著用最直接的方法激怒綠眼男,逼他現身。

當初開會決定在這禮拜實行的原因,是因為本週共有三部新電影上檔,其中兩部鉅作早在半年前開始宣傳,所有人期待已久。而綠眼男犯案時觀看的電影皆為當週上映的新片,還有兩次是首映場,因此出現的機會極高。

現在,能做的都做了,只能睜大眼睛看他何時出場。

2010-02-21

Pasto Rious [17]

晚上九點半過後,我坐在威秀影城兩棟樓之間的木製長椅上喝著罐裝咖啡;假扮成不會動的石雕像的行動藝術者跟我對看。在這之前,我將幾天前上映的歐美恐怖片,搭配蜂蜜口味爆米花好以整暇第欣賞第三遍。(據說在北美上映票房亮眼,是由兩年前經典日本鬼片原著改編,亞洲人思維出的驚悚著實把外國人嚇得魂飛魄散。) 除此之外的時間,我都在威秀二樓的接待室和有參與「招待卷」調查的電影業者開會。

我說出柯川的提議:「將午夜十二點後的放映場次全數取消」。此話一出,學者影城業者雙手用力往桌上一拍,「你是存心要斷我們生路是不是?」連光點老先生都露出錯愕的表情不斷搖頭;意料之中的反應啊,我想。

等抗議之聲平息一個段落,我開口說:「請大家聽我解釋。綠眼男過去犯下共七起傷害相關案子。光點、學者以及威秀影城各一次,剩下四次都在國賓影城。而除了光點戲院他老兄於下午犯案,其餘出來鬧事的時間均在十二點至凌晨兩點間。由此可大略推斷綠眼男出沒的地點和作息。要是不做改變,繼續讓我來回於諸位的戲院裡,要找到他真如同大海撈針,犯下新的案子我也未必會場,是浪費彼此的時間。」

「的確很浪費啦!讓你天天白吃白喝的…」學者業者不悅地說。

「所以你打算嘗試什麼新方法?」威秀挺鼻樑先生問。

「要是在場各位公關能同意,實施取消半夜放映所有的場次,我希望就只讓國賓戲院開放夜間上映,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大大刪減綠眼男出現在其他地點的可能性。限制他想看電影的時候只能往同個地方跑,並且還是個他常去的電影院。我想,能抓到他的機率非常高!」

「莫先生,」光點老先生說,「由於敝戲院從來就沒有夜間放映場,所以影響不大。但學者和威秀的損失該怎麼處理?那是筆不小的金額呢……」

「現在政治經濟局勢不好,夜間場虧損比例多於盈收。真要實施,咬著牙幾天就過去了。莫先生方前已經與我討論過。我也已徵得總經理同意,為了長久考量,為了辦案而導致午夜觀看電影的觀眾全都跑到國賓,我們願意將這幾天所有的收入評分給學者和威秀影城!」

這樣驚人的發言,我大吃一驚,業者們面面相覷。不得不佩服國賓戲院高層做出平分收入這種充滿魄力的發言。幾經討論,似乎大家都認為此法值得一試。學者業者離開前,指著我的鼻子大聲喊著:「聽好!一星期!只給你一個星期!不行就終止調查。不想讓你在白吃白喝下去了。」

拜託!我在電影院調查期間,爆米花和飲料都自費的耶!

2010-01-26

Pasto Rious [16]

我把砂糖加到卡布奇諾裡面,順便賞柯川一記白眼。

「哎呀,別這樣嘛,」柯川揮舞著雙手解釋,「你想想看,平常在電影院遇到不長眼的人,雖然心中有所不滿,但總會忍耐到他安靜為止,不過融入劇情的情緒早就被打亂了。綠眼男的做法可說是為很多人出了一口氣呢。」

「就算是這樣,應該勇於出言制止,再不行的話,請電影院工作人員處理。使用暴力演變成傷害罪,反而自己惹禍上身就是不應該。」我說。

「也許氣在頭上就顧不了這麼多了。話說,你的帕斯托長官仍舊沒有下落嗎?」柯川抓了抓他燙捲過的頭髮。

這也是幾個禮拜以來我困惑的另一個問題。帕斯托˙瑞爾斯警官自從命令我主力調查「招待卷」一案之後,始終聯絡不到人。有時撥空回辦事處,發現此段期間大大小小的案件不但處理完善,連該送回總部的公文,建檔資料皆持續地作業進行。帕斯托異常認真的態度讓我不禁想打電話好好讚賞他一番,卻全然沒有消息。手機及家裡電話沒人接聽,然而若留紙條在辦公桌交辦事項,過些日子回去會發現已全數完成。很詭譎,也許帕斯托警官找到了令他認真的動力吧,我這樣說服自己。

「毫無下落,不過比之前辦事有效率太多了,我也不方便多說長官的閒話。只要我能在短期內抓到綠眼男就好,不然再過一個禮拜,我看只好跟電影業者們說聲抱歉,放棄調查了。」我拿起帳單確認用餐金額。

「輕言放棄真不像雅各的風格。堅持下去吧!想當初國家醫師資格考,我也是連續奮戰了三次才過關的,煎熬好久的時間!相信案子會水落石出的,要不然……」
柯川皺著眉頭猶豫,頓了一下。

「或許可以設個陷阱,釣綠眼男出來……」

「哦?陷阱?怎麼說呢?」

我看著因燙捲後留長而頭髮亂翹的住院醫師,心中亮起一絲希望。

Pasto Rious [15]

潮濕的感覺持續加重。位於都市叢林深處角落,居然嗅得到泥土摻拌雨水的氣味。不可思議的突兀感瀰漫著初秋的台北。

接下來代號「招待卷」的調查案已經超過三個禮拜了。每當電影免費票用完後,我會來向威秀公關經理領取,使用完畢又過來領,如此反覆幾次後,現在只要在剪票入口處出示我Interpol的識別證就能通過了,怪不好意思的。不過業者們似乎完全不在意,現在大環境景氣低迷,戲院很久沒遇到全數座位客滿的盛況,少賺我一張票的錢影響不大。因此,成天流連在各家戲院鬼混,他們毫無損失,只要儘早破案就好。當然,這也是我由衷的想法。一整個檔期的電影數量連續看上二十幾天的感覺是很難以「沉悶」兩字淡淡帶過的……

漫長的影片欣賞與案件調查的日子並非完全沒有收穫。除光點戲院那位盜錄影片的觀眾遭襲擊的時間是在下午兩點四十分外,其餘五、六起案件的發生時間均在深夜十二點至凌晨兩點之間。綠眼男子襲擊他人後,從未被人於現場攔住,也未曾提早離場。除偽裝的可能性外,可大膽推測他的身材較一般成年人略嬌小,並且身材絕非魁梧,不易於人群中辨識出。所有被害人被攻擊的原因……不論是同場觀眾或者我都覺得理所當然:講電話、盜錄、手機鈴聲多次未關、酒醉大聲喧嘩、討論影片劇情等等。雖說暴力行徑是絕對不允許的,但真是被打活該阿……我所詢問同場買票入場的民眾感想大多如此。然而,我進行調查三個多禮拜以來,綠眼男子沒有再犯下新的案件。

「整天看電影吃吃喝喝就有薪水領的人別愁眉苦臉阿!」我的肩膀被用力拍了一下。

由於今天輪到回去留守威秀影城,為配合綠眼男的作息,待會晚飯過後得在各個影廳流竄直到打烊。我在傍晚時繞道台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附近,找高中時代的好友聚聚。他在北醫附屬醫院擔任住院醫師。

「沒辦法阿,案情一直沒有進展,總不能叫我繼續住電影院吧?」

「會不會是綠眼男的英勇事蹟讓看電影不懂禮貌的人變少了?感覺上好像蝙蝠俠打擊犯罪呢!老實說,我很認同他的做法。」蔣柯川邊喝副餐飲料的冰咖啡,吃吃地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