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2-26

Pasto Rious [19]

禮拜一進行「招待卷」最後大動員的調查還算順利,工讀生們對於能在紀律嚴謹的主管眼前,光明正大地大鬧一場感到興奮。起先我有些擔憂這樣的做法會讓國賓戲院有接不完的客訴電話,不過狀況看來還好。除負責在中場點煙的工讀生當場被鄰座觀眾制止外,其他人沒被抱怨與糾正。大多數同場觀看電影的客人就算遭到附近講手機,或討論劇情打擾,通常耐著性子不發聲,期待無禮人士能快快噤聲,等有人能鼓起勇氣請他安靜。如此駝鳥心態不願惹事生非,反而全場觀眾一起受害。

搜索到禮拜三晚上,第一部本週新片上映。東區電影院全體實行終止午夜場的第三天,微風看電影的人更多了。龍蛇混雜,一些不常在此出現的不良少年也趕著看首映場湊熱鬧;搞不好光靠他們就能引出綠眼男了呢。實則不然,這部重新翻拍的蝙蝠俠二部曲,飾演小丑的希斯萊傑在結束拍攝後,入戲太深導致嚴重憂鬱,半年後離奇死於家中,造成空前的話題,卻吸引不了綠眼男的注意力。第三天,依舊落空。

第五天中午,我似乎到某個極限,就快失去偵查的動力了。由於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吃頓飯,我決定到微風廣場下層的「大戶屋」用餐,給自己打氣。向服務生點竹筴魚套餐時,那個出餿主意傢伙打電話過來。

「嘿,我看到新聞了,」柯川聽起來像剛睡醒。「微風公關楊特誠,在東區戲院一片宣布終止午夜場的聲浪中,仍然堅持表示,為了廣大觀眾的福利,就算虧損風險高,國賓微風的午夜場也會繼續辦下去。」

我說:「之前聽這些業者說,辦午夜場虧損風險高是現在大部分電影院的隱憂,所以這場面話有一半是真的。」

「案子進行的如何?我記得今晚還有兩部新片上檔吧!一定會出現的。」服務生在此時送上牛蒡和味噌湯。

「是這樣就好了,到禮拜天他還沒來,只能收山,回去給帕斯托警官數落了。我只是擔心綠眼男會不會根本沒心情看電影?」

「既然七次犯案全集中在過去兩個月內,表示他熱愛電影。愛看電影的人不可能超過一個月不進電影院的,相信我。嘿,不然這樣吧,我今天只上早班,晚上你留一間影廳讓我監視可以嗎?陪你一起奮戰。早就想知道在電影院抽煙是什麼滋味。」

在我面臨工作事業難關的時候,想到影廳裡合法吸煙,這就是我的好友─蔣柯川。

2010-02-25

Pasto Rious [18]

與電影業者開完會後,他們決定給我一個禮拜的時間執行計畫。國賓戲院的公關屬微風廣場影城分部(也就是綠眼男最常出沒的地點),散會前我們交換名片,名叫楊特誠,四十三歲,入職場後即在國賓行銷部工作至今,算是資深的中堅幹部。他保證會處理好後續賠償及與其他業者交涉事宜,叫我不用擔心,專心在調查上就好。兩天後,他致電到辦事處,表示已通知電影工會,並在尋求同區域其他電影院合作配合調查後,包括總督在內有三家電影院願意共同參與。這麼一來,除國賓微風外,東區全數大型電影院會同時在禮拜天毫無預警地宣告明日起「永久」取消午夜場。我想,光是應付媒體和提前訂位的觀眾就夠他們受了,這也讓我倍感壓力。

很快的,禮拜一夜晚,我到國賓微風七樓與楊公關會合。昨晚宣布停止午夜場的消息鬧的沸沸揚揚,僅剩微風「堅持」經營午夜場的版面份量也不小,導致現在售票處排隊水洩不通,擠進人群得花上相當大的力氣。「現在夜間出來活動的年輕人全集中到這裡來了,可沒多的位子給你招待卷了。」楊公關苦笑著。他引領我到工作人員休息室,「基本上,這裡的工讀生和員工這段期間都由你指揮,你可以自由進出影廳。啊,凌晨影廳裡還如此多人的盛況好久沒見到了呢…不知道等景氣復甦後有沒有機會!總之,一切就拜託了!」

國賓微風位於同名百貨公司的七至九樓。七樓為售票處,入場口及販賣部,八和九樓則是放映廳。午夜場有六間影廳進行放映。我再加上五名換上便服的工讀生,一人留守一間影廳,在每部電影播放一半的時候,做出「粗魯無禮」的舉動。像是大聲講手機,討論劇情,甚至誇張一點的,抽煙、喧嘩…這樣的行為很冒險,有極大可能影響國賓的風評,但經過與楊公關討論,我們決定放手一搏,試著用最直接的方法激怒綠眼男,逼他現身。

當初開會決定在這禮拜實行的原因,是因為本週共有三部新電影上檔,其中兩部鉅作早在半年前開始宣傳,所有人期待已久。而綠眼男犯案時觀看的電影皆為當週上映的新片,還有兩次是首映場,因此出現的機會極高。

現在,能做的都做了,只能睜大眼睛看他何時出場。

2010-02-21

Pasto Rious [17]

晚上九點半過後,我坐在威秀影城兩棟樓之間的木製長椅上喝著罐裝咖啡;假扮成不會動的石雕像的行動藝術者跟我對看。在這之前,我將幾天前上映的歐美恐怖片,搭配蜂蜜口味爆米花好以整暇第欣賞第三遍。(據說在北美上映票房亮眼,是由兩年前經典日本鬼片原著改編,亞洲人思維出的驚悚著實把外國人嚇得魂飛魄散。) 除此之外的時間,我都在威秀二樓的接待室和有參與「招待卷」調查的電影業者開會。

我說出柯川的提議:「將午夜十二點後的放映場次全數取消」。此話一出,學者影城業者雙手用力往桌上一拍,「你是存心要斷我們生路是不是?」連光點老先生都露出錯愕的表情不斷搖頭;意料之中的反應啊,我想。

等抗議之聲平息一個段落,我開口說:「請大家聽我解釋。綠眼男過去犯下共七起傷害相關案子。光點、學者以及威秀影城各一次,剩下四次都在國賓影城。而除了光點戲院他老兄於下午犯案,其餘出來鬧事的時間均在十二點至凌晨兩點間。由此可大略推斷綠眼男出沒的地點和作息。要是不做改變,繼續讓我來回於諸位的戲院裡,要找到他真如同大海撈針,犯下新的案子我也未必會場,是浪費彼此的時間。」

「的確很浪費啦!讓你天天白吃白喝的…」學者業者不悅地說。

「所以你打算嘗試什麼新方法?」威秀挺鼻樑先生問。

「要是在場各位公關能同意,實施取消半夜放映所有的場次,我希望就只讓國賓戲院開放夜間上映,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大大刪減綠眼男出現在其他地點的可能性。限制他想看電影的時候只能往同個地方跑,並且還是個他常去的電影院。我想,能抓到他的機率非常高!」

「莫先生,」光點老先生說,「由於敝戲院從來就沒有夜間放映場,所以影響不大。但學者和威秀的損失該怎麼處理?那是筆不小的金額呢……」

「現在政治經濟局勢不好,夜間場虧損比例多於盈收。真要實施,咬著牙幾天就過去了。莫先生方前已經與我討論過。我也已徵得總經理同意,為了長久考量,為了辦案而導致午夜觀看電影的觀眾全都跑到國賓,我們願意將這幾天所有的收入評分給學者和威秀影城!」

這樣驚人的發言,我大吃一驚,業者們面面相覷。不得不佩服國賓戲院高層做出平分收入這種充滿魄力的發言。幾經討論,似乎大家都認為此法值得一試。學者業者離開前,指著我的鼻子大聲喊著:「聽好!一星期!只給你一個星期!不行就終止調查。不想讓你在白吃白喝下去了。」

拜託!我在電影院調查期間,爆米花和飲料都自費的耶!

2010-01-26

Pasto Rious [16]

我把砂糖加到卡布奇諾裡面,順便賞柯川一記白眼。

「哎呀,別這樣嘛,」柯川揮舞著雙手解釋,「你想想看,平常在電影院遇到不長眼的人,雖然心中有所不滿,但總會忍耐到他安靜為止,不過融入劇情的情緒早就被打亂了。綠眼男的做法可說是為很多人出了一口氣呢。」

「就算是這樣,應該勇於出言制止,再不行的話,請電影院工作人員處理。使用暴力演變成傷害罪,反而自己惹禍上身就是不應該。」我說。

「也許氣在頭上就顧不了這麼多了。話說,你的帕斯托長官仍舊沒有下落嗎?」柯川抓了抓他燙捲過的頭髮。

這也是幾個禮拜以來我困惑的另一個問題。帕斯托˙瑞爾斯警官自從命令我主力調查「招待卷」一案之後,始終聯絡不到人。有時撥空回辦事處,發現此段期間大大小小的案件不但處理完善,連該送回總部的公文,建檔資料皆持續地作業進行。帕斯托異常認真的態度讓我不禁想打電話好好讚賞他一番,卻全然沒有消息。手機及家裡電話沒人接聽,然而若留紙條在辦公桌交辦事項,過些日子回去會發現已全數完成。很詭譎,也許帕斯托警官找到了令他認真的動力吧,我這樣說服自己。

「毫無下落,不過比之前辦事有效率太多了,我也不方便多說長官的閒話。只要我能在短期內抓到綠眼男就好,不然再過一個禮拜,我看只好跟電影業者們說聲抱歉,放棄調查了。」我拿起帳單確認用餐金額。

「輕言放棄真不像雅各的風格。堅持下去吧!想當初國家醫師資格考,我也是連續奮戰了三次才過關的,煎熬好久的時間!相信案子會水落石出的,要不然……」
柯川皺著眉頭猶豫,頓了一下。

「或許可以設個陷阱,釣綠眼男出來……」

「哦?陷阱?怎麼說呢?」

我看著因燙捲後留長而頭髮亂翹的住院醫師,心中亮起一絲希望。

Pasto Rious [15]

潮濕的感覺持續加重。位於都市叢林深處角落,居然嗅得到泥土摻拌雨水的氣味。不可思議的突兀感瀰漫著初秋的台北。

接下來代號「招待卷」的調查案已經超過三個禮拜了。每當電影免費票用完後,我會來向威秀公關經理領取,使用完畢又過來領,如此反覆幾次後,現在只要在剪票入口處出示我Interpol的識別證就能通過了,怪不好意思的。不過業者們似乎完全不在意,現在大環境景氣低迷,戲院很久沒遇到全數座位客滿的盛況,少賺我一張票的錢影響不大。因此,成天流連在各家戲院鬼混,他們毫無損失,只要儘早破案就好。當然,這也是我由衷的想法。一整個檔期的電影數量連續看上二十幾天的感覺是很難以「沉悶」兩字淡淡帶過的……

漫長的影片欣賞與案件調查的日子並非完全沒有收穫。除光點戲院那位盜錄影片的觀眾遭襲擊的時間是在下午兩點四十分外,其餘五、六起案件的發生時間均在深夜十二點至凌晨兩點之間。綠眼男子襲擊他人後,從未被人於現場攔住,也未曾提早離場。除偽裝的可能性外,可大膽推測他的身材較一般成年人略嬌小,並且身材絕非魁梧,不易於人群中辨識出。所有被害人被攻擊的原因……不論是同場觀眾或者我都覺得理所當然:講電話、盜錄、手機鈴聲多次未關、酒醉大聲喧嘩、討論影片劇情等等。雖說暴力行徑是絕對不允許的,但真是被打活該阿……我所詢問同場買票入場的民眾感想大多如此。然而,我進行調查三個多禮拜以來,綠眼男子沒有再犯下新的案件。

「整天看電影吃吃喝喝就有薪水領的人別愁眉苦臉阿!」我的肩膀被用力拍了一下。

由於今天輪到回去留守威秀影城,為配合綠眼男的作息,待會晚飯過後得在各個影廳流竄直到打烊。我在傍晚時繞道台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附近,找高中時代的好友聚聚。他在北醫附屬醫院擔任住院醫師。

「沒辦法阿,案情一直沒有進展,總不能叫我繼續住電影院吧?」

「會不會是綠眼男的英勇事蹟讓看電影不懂禮貌的人變少了?感覺上好像蝙蝠俠打擊犯罪呢!老實說,我很認同他的做法。」蔣柯川邊喝副餐飲料的冰咖啡,吃吃地笑著說。

2009-12-13

Pasto Rious [14]

「哦。但我認為,還是不能完全排斥掉假老外犯案的可能性。雅各,你覺得該接手這個神祕調查的請求嗎?好像私家偵探在做的事阿。」

帕斯托‧瑞爾斯摸著掛滿鬍渣的下巴,苦笑著與我對看。

「若接手的話,首先就違反我們不參與刑事案件的原則了。再者,捉到犯人到底該如何處置?那些電影業者似乎想把事情壓下來,看樣子是不會交給警方處理的,那綠眼先生鐵定免不了遭受一場私刑吧,只會把事端擴大…」

「所以你認為應該拒絕,是吧?」

「是,長官。」

「我倒認為應該受理呢。」

「啊?長官,可是我們還有應該處理的正事要做吧…」

我感到有點厭煩。這畢竟不是與我們有關的案件,干涉台北警察的業務若被他們知道,難保之後處理會員國居民問題時不被刁難。

「自從我來到台北辦事處後,幾乎面對的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沒錯吧,雅各?相較於組織在北歐努力查緝內線交易,或者哥倫比亞那頭調查少年藥頭販毒,台北辦事處完完全全相形見穢啊。這姑且不談,回到業者拜託的事件。這位綠眼仁兄如果是假老外,我想我們有義務為了會員國的權力,告知台灣警方要遏止這個喬裝的歪風;若他並非喬裝,真的是你們所謂的外國人,國籍是會員國國家的機率不小,我們也有要保護他不受私刑的義務。」

「可是……一直以來我們做的事就僅限如此啊,長官。」今天的帕斯托感覺不太一樣。

「別可是了,雅各。這樣下去,組織搞不好會認為台北辦事處形同虛設,要撤走單位也說不定唷。」

帕斯托警官表情嚴肅地說完最後這段話,雙眼眼神異常認真。會不會是上級曾有過要撤走單位的暗示,因此他認為該提高業績,或立其他的功勞?我心裡正懷疑著。

「恩…我了解了。我晚點會打電話給業者,表明願意幫忙處理這個案件。」我說。

我認為再爭論下去也不是辦法。「單位可能會撤走唷」這句話的份量實在夠大。

「原先會員國居民的小業務就先由我全權處理吧。那你呢?打算怎麼著手進行調查?每天在電影院外頭閒晃嗎?」

「那個…剛剛業者們給了我每家電影院各五十張的免費電影招待券…」

「哈哈哈,所以看起來會是蠻愉快的差事才對啊,雅各。」

美式的大笑風格聽得我有點小不爽。

Pasto Rious [13]

帕斯托興致盎然地打量那張監視器拍下的照片,眼睛瞪得老大。

「長官覺得怎麼樣呢?」 邊詢問的同時,我倆眼神仍關注那發亮的綠眼。

「綠眼珠阿……的確非常顯眼。其實我懷疑會不會是有心人刻意為了嫁禍而喬裝打扮的,帶上變色隱形眼鏡犯案。剛才那些業者有多家描述這位綠眼先生的特徵外貌嗎?」

這樣的懷疑是十分合理的,的確有可能是嫌犯偽裝犯案的結果。最近幾年,掌權的藍政黨政府積極與中國討論各項經貿合作協議,據傳其中不乏以「同一國家」名義,對國際宣稱為「內政」的合約條件。台灣方面不斷向國際與國內人民表示,那僅是有心刻意煽動,阻擾兩岸合作而散播出的謠言。經貿合約是國與國的對等協議,政府發言人信誓旦旦的在記者會上這樣說。但就此議題,卻不見中國政府出面否認這樣的風聲。如此一搭一唱的灰色地帶,在野的綠營政黨怒不可揭,於國會大力砲轟,政壇局勢繃張。

一些想當然耳的民間族群對立接連發生。所謂台獨、親中兩派群眾大型械鬥,加上早期本土與外省彼此芥蒂的歷史脈絡下,一發不可收拾。行進間播放中共國歌的車隊被圍堵,幾個外省老兵經營的燒餅油條店慘遭祝融,鄉里長選舉結束後,落敗的藍營候選人持槍闖入綠政營鬧事,加上媒體大肆渲染報導,現在不論什麼新聞,都得被質疑是揹著藍或綠的旗幟。漸漸形成群眾暴力式的二分法。可笑的是,朝野持續宣導反對任何含政治意圖的暴力行為,私底下卻鼓動民心、暗自較勁,放任這些加深仇恨的行徑。

如此局勢下,任何犯罪,特別是小型犯罪行為,嫌犯經常被不理智的群眾以二分法辨識,動用私刑時有耳聞。開始有不少作案嫌犯遭查緝逮捕時,會出示假護照,宣稱自己非中華民國籍,以免在外被政治狂熱的民眾進行另一份「制裁」。喬裝成外籍人士犯案的罪犯比例增高,偶爾還有囔著向「自己國家」尋求庇護的麻煩犯人,使歐美國家駐台單位不堪其擾。為不淌渾水,許多國家駐台協會、辦事處發表聯合聲明,表示對兩岸任何政策方針保持絕對中立,絕不暗中支持藍綠任一方政黨的非理性運動。就過去幾個月看下來,「假老外」犯罪者比例有增無減,代表聯合聲明的效果並不彰顯。

「手邊實際的證據只有這張照片而已。那些公關經理沒有在現場親眼看見;同場的觀眾也沒見到他開口說話。要單以這位綠眼先生動手打人的動作,判斷是否為假老外,我想是有相當大的難度吧。」